当生命遇见告别 —— 如何用中华文化赋能青少年生命教育

时间:2026-04-30

在生命教育的诸多主题中,死亡或许是最难被正面谈论,却又无法回避的一课。对青少年而言,亲人离世可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面对“不可逆的告别”,如同一场毫无预警的地震,瞬间撼动尚在形成中的世界观。震惊、悲伤、恐惧、自责、迷茫……这些复杂而剧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些青少年可能会反复思考:“死亡为什么会发生?”“如果死亡终将发生,那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中华传统文化中蕴含丰富的生死智慧,这些资源不仅有助于丧亲青少年理解死亡、重建生命意义,还能促进广大青少年形成健康的生命观与生死观,学会尊重和珍惜生命。

01从避谈死亡到理解生死:传统文化的双重影响

在我们的社会文化中,死亡常常被视为是“不吉利”的。家长很少与孩子讨论死亡,学校课程中也很少涉及这一主题。当青少年遭遇亲人离世时,他们不仅感到痛苦,还可能因缺乏恰当的引导而难以理解死亡的含义,也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哀伤。一些出于善意的传统劝慰,如“节哀顺变”“想开一点”,在一定程度上反而可能加剧青少年对情绪表达的压抑,使其产生“必须尽快走出哀伤”的压力,从而压抑真实感受,形成“表面适应、内心煎熬”的状态。尤其是面对“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巨大遗憾,青少年可能陷入持久的自责和悲痛中,对生命的意义产生迷茫和困惑,进一步影响他们的学业、人际关系和未来生活。

然而,中华传统文化并非仅有“避讳死亡”的一面,而是蕴含着丰富而独特的生死智慧,有助于帮助丧亲青少年理解死亡、重构生命意义。例如,“昼夜者,死生之道也”“未知生,焉知死”等生死观念,有助于引导个体接纳死亡的必然性,从而更加珍惜当下的生活;“祸兮福所倚”的辩证思维,则启发青少年从多个角度去理解死亡和生命的意义,以更加全面、客观的视角看待人生的起伏。

倡导“仁爱”的儒家思想,认为生命的价值在于高尚品德与向善之举,能够激励青少年树立“仁者爱人”的生命目标;“生有所立死而不朽”“生生不息”等价值理念,可以促进青少年重新构建生命的意义,思考如何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一个“不朽”的人,在有限的生命中创造无限的价值。

由此可见,构建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丧亲青少年生命教育,不仅具有理论意义与现实意义,也具备现实层面的可操作性。

02融入中华文化的生命教育实践路径

实施融入中华文化的生命教育,需重点回应“在哪里做、对谁做、怎么做”三个现实问题。从学校教育的现实条件出发,这类课程适宜在中小学阶段系统开展。该时期学生正处于生命观形成的关键期,且学校普遍具备较为完善的心理健康教育体系作为课程依托。在实施对象上,宜采取“普及与分层相结合”的模式:面向全体学生普及生死认知,为丧亲青少年提供深度支持。具体而言,可通过心理课、校园实践活动等形式进行通识教育,使所有学生对生死形成初步理解;而对经历丧亲的学生,可通过团体辅导,实现情感疗愈与生命意义重建。

●理解生死,珍惜生命:给所有孩子的“生命启蒙课”

面向全体学生的生命教育,核心目标是打破死亡禁忌,让“生死”成为可讨论、可理解的正常话题,而非避之不及的敏感议题。

◎课堂思辨中的生死智慧

心理课堂可设置“中华文化与生命教育”专题模块,以典籍解读与思辨讨论为主要形式,让学生在思想碰撞中理解生死本质。教师可选取《论语》“未知生,焉知死”、《庄子》“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等经典论述,结合“庄子鼓盆而歌”的典故,设计开放性议题:“庄子面对妻子离世为何‘鼓盆而歌’?”“面对亲人离世,除了痛哭,还有哪些方式表达爱与思念?”还可设置“生死观辩论赛”,如“生命的意义,在于长度还是在于深度?”“死亡是生命的对立面,还是生命的一部分?”

课堂不追求标准答案,而是在倾听与对话中,帮助包括丧亲学生在内的所有青少年认识到死亡的必然性,逐步形成健康的生死观,珍惜当下生活。

◎实践活动中的生命感悟

在全校或年级层面的实践活动中,可以班级为单位组织学生参观烈士陵园、纪念馆等场所,并在参访后设计相应的延伸性思考作业,如“写给先烈的一封信”或“写给未来自己的墓志铭”等。在后续课堂中,教师可引导学生对作业内容进行展示与交流,并围绕“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希望留下些什么”这一问题展开讨论。此类活动不仅有助于学生直面死亡这一生命议题,也促使其在纪念与反思中进一步思考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在失去中重建生命意义:面向丧亲青少年的生命教育支持

对于经历丧亲之痛的青少年,仅停留在生死意义的理解层面可能并不足够,还需借助丧亲团体辅导等更具针对性的支持性活动,帮助其表达哀伤,并在失去之中逐步找寻与重建生命的意义。

◎借助文化媒介让哀伤有处安放

(1)水墨艺术表达哀思

鉴于中国文化向来强调情感表达的内敛含蓄,不倡导直白宣泄强烈情绪,诸如“节哀顺变”“男儿有泪不轻弹”等观念,更让丧亲青少年往往难以直接倾诉哀伤。因此,在帮助他们表达情绪时,可引入传统水墨绘画—— 其“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的独特性,恰好能成为非语言表达的重要媒介。

在丧亲支持小组中,无须教授具体绘画技法,仅引导学生通过水与墨的不同比例调和出浓淡各异的墨色,同时启发学生:“如果思念有颜色,它会是什么样?如果悲伤有形状,它如何在纸上呈现?”鼓励他们根据当下感受自由绘画,通过墨色的深浅、笔触的疾缓,让内在难以言说的情感外化。作品完成后,学生可为作品命名,并自主选择是否分享其含义。教师以接纳性回应为主,不评价作品“好坏”,始终将关注点放在学生的情感体验与自由表达本身。

(2)现代技术赋能传统纪念仪式

现代技术可作为传统祭扫与哀悼方式的延伸与优化。在尊重学生与家长意愿的前提下,教师可指导丧亲青少年在正规网上祭祀平台创建专属电子纪念空间。

鼓励青少年以“生命记录者”的身份,梳理、呈现逝者的生命故事。例如:精选承载回忆的老照片,撰写印象深刻的生活片段,标注关键人生节点等。通过自主选择、排序素材与撰写配文,学生能主动梳理亲人的生命历程与人格品质,在回忆中深化与逝者的积极联结。此外,平台中所提供的献花、点烛、烧香、敬茶、祈福等仪式功能,也可作为传统悼念形式的象征性延续。丧亲青少年在完成仪式的同时,可同步写下想对亲人表达的话语,使情感得以被承载与安放。

为避免因反复浏览纪念内容而加重哀伤体验,可建议采用“固定纪念时间”,例如仅在每周一次的丧亲团体活动中进行仪式化操作,帮助学生在纪念逝者与回归日常生活之间逐步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

◎利用文化资源重建生命意义

(1)传统节日的生命联结与意义重建契机

清明、中元等传统节日,本身就是中华文化赋予的“合法缅怀时刻”,因此,也是开展生命教育实践的重要契机。在清明节期间,可组织丧亲支持小组开展“逝者记忆分享”活动。教师首先明确保密原则与自愿原则,再为学生发放“记忆卡”,引导其书写与逝者相处最快乐的时光、最缅怀逝者的品质等。此外,也可开展“写给他/她的一封信”活动,让学生表达对逝者的思念、感恩、遗憾或愧疚。愿意分享的学生可在小组中交流,不愿分享者仅完成书写即可,以尊重个体差异与情绪边界。

中元节更适合以“家族生命树”活动深化生命延续认知。教师先用通俗语言解读节日“追思先祖、传承家风”的文化内涵,明确活动核心是“梳理家族脉络、感知生命延续”。随后引导学生以大树为基础框架,绘制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家族成员网络(含逝者),并在每位成员姓名旁标注其最突出的品质。最后,让学生在树冠顶端的“新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标注正在传承的家族品质,帮助学生直观感受生命在代际中的延续与价值的传承。

(2)在传承中升华生命价值

在支持丧亲青少年重建生命意义的过程中,可引导其从中华传统文化中寻找可借鉴的价值参照与行动方向。例如,在丧亲支持小组中设计“爱的传承”主题活动。由教师简要介绍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思想,引导学生回顾并分享逝者留下了怎样的品德(立德)、贡献(立功)与智慧(立言)。

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引导学生聚焦“我可以如何延续他或她的爱与品质”这一问题,并据此制订具体的“传承小计划”。例如,“奶奶很喜欢帮助邻居,我也可以每月做一次志愿者”。通过具体行动的落实,青少年可以在哀伤中看见生命延续的另一种可能,并在传承中升华自身生命价值。

03培养具备生命教育胜任力的心理教师

有效开展上述生命教育实践,离不开兼具文化素养与生命教育专业能力的心理教师。因此,融入中华文化的丧亲青少年生命教育,不仅指向中小学校的课程转化,也对高校心理学、教育学专业的人才培养提出了现实要求。

在课程体系建设方面,高校可在心理学、教育学等相关专业中,增设“文化与生命教育”模块。将发展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咨询理论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有机结合,引导学生理解文化如何塑造个体的生死认知、哀伤体验及其表达方式,从而为未来的教学实践奠定文化与理论基础。

在实践能力培养方面,高校在培养学生时,应加强其在生死与哀伤相关议题上的体验式训练。如,通过“我的墓志铭”“个人生死观反思写作”等活动,促使未来的心理教师首先能直面自身的生死议题,实现自我成长。

同时,可依托高校心理咨询中心、医院安宁疗护科或殡仪服务相关机构,建立稳定的实践与实习基地,在专业督导下让学生参与真实的哀伤支持与生命教育活动,逐步提升其专业胜任力。

04结语

生命是一段向死而生的逆旅。我们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我们回溯传统,是为了更有力量地走向未来。当心理教师与其他教育者以文化为舟、以共情为桨,便有可能陪伴青少年穿越哀伤的迷雾,在理解死亡的过程中学会珍惜生命,在缅怀逝者的同时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这正是生命教育最深沉也最温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