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的脱口秀节目中，有些女演员讲述了自己小时候被父亲暴力对待的经历。许多网友在节目播出后表示很心疼她们，但也有“怒其不争”的网友，认为她们既然已经成年了，就应该更利落地摆脱原生家庭的伤害，远离施暴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吐槽，一边继续赡养和挂念。当然，这种评论也引发了进一步的争议：这样指责受害者，不就是给她们二次伤害吗？
像这样被公众所知的家暴案例只是极少数，更多的家庭暴力受害者，甚至连身边的朋友也未曾告知。他们之所以选择沉默，往往是因为开口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并且可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来自他人反应的二次伤害。
身边人的话，可能带来二次伤害
不仅是陌生的网友，哪怕身边亲近的亲戚朋友，也可能会带来二次伤害。2021年的一项研究曾关注了受家暴者的人际关系网络，发现亲友的反应往往会让受害者产生许多矛盾的想法，这些想法在暴力行为结束后可能会一次次地变成无形的拳脚，继续让他们内心煎熬。这些矛盾体现在多个方面：
第一，是否承认暴力和伤害。在许多父亲家暴的家庭中，母亲充当着调停者和安慰者的角色，在暴力发生后劝解孩子，并将推搡解释为“他只是太激动”，将辱骂归结为“他不会表达”。家庭暴力本就没那么容易界定，尤其在几十年前很多家长都推崇棍棒教育的背景下，许多人都不觉得“打孩子”属于暴力。这也会导致受害者陷入孤独、纠结、自我怀疑：这算不算真正的暴力？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伤害，别人又怎么会信？
第二，如何看待施暴者。暴力是家庭生活的一方面，但家庭生活还会有其他方面。有些施暴者可能在暴力后道歉、忏悔，或在日常中展现正常甚至体贴的一面。再加上亲友和社会“父爱如山”“父亲都是为了你好”“父亲只是不会表达”等观念，这些都会让孩子感到矛盾甚至撕裂，还可能产生认知失调，合理化暴力行为，甚至为施暴者辩护，担心自己的反抗或其他人了解情况后的指责会“让他受不了”。也有一些孩子长大后最终意识到了温情只是控制的手段，但又会因自己曾经的合理化和辩护而产生强烈的羞耻感：我怎么这么蠢，被他的小恩小惠蒙蔽了？
第三，受害者的责任义务。社会对孝顺、“家丑不可外扬”等观念的强调，会加剧曾受家暴孩子的责任感矛盾。当暴力发生时，施暴者、前来调解的亲友可能会说“你也有错”；这种说法还有更隐秘的表达方式，有些网友会评论受害者“你为什么不反抗或离开呢？你现在的反应就是默许了他这样对待你”。在这些受害者有罪论的话语影响下，孩子自己也会潜意识地将被暴力对待责任归咎于自己，并彻底关闭求助的大门。
第四，犹豫不决的计划。许多孩子都是在长大后才意识到并说出自己被家暴过，但接下来怎么做呢？有网友评论被家暴的女演员希望她“断亲”，但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制订的计划。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还没能经济独立，那仍然会需要父亲的经济支持，断亲就意味着面临更大的生活压力；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成年独立，曾经施暴的父亲已经年老，需要孩子的赡养、照顾，断亲就意味着要承受舆论的压力和良心的谴责。
总之，如果曾经遭受家暴的朋友现在向你开口了，说明他们已经克服了很多自己内心的阻碍和担忧，也说明他们需要更多的理解和支持。
真正的支持，是后盾而不是催促
怎样能够避免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让他们感受到真正的支持呢？有四个可以发力的方面。
首先，接住他的犹豫和情绪，而不是急着解决问题。别急着说“你赶紧断亲”，而是继续追问下去、听下去：“你愿意和我多说说最近的情况吗？”在听到具体的事情之后，还可以帮他识别和确认情绪，让他感到自己被理解了：“我听到你说他上次摔了杯子，你当时一定很害怕。”“事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我的话肯定心里又难受又矛盾。”
其次，帮他确认暴力，让他停止自我怀疑。无论暴力行为前发生了什么，暴力行为就是暴力行为。手打脚踢，哪怕没受伤，都属于肢体暴力的范畴；此外，辱骂、贬低、控制社交等也属于精神方面的暴力。总之，让他知道，自己遭受的行为就是越界的，完全可以为此感到难过。
继而，陪他打破自责，把责任还给施暴者。受害者有一种常见的心理，认为“如果我做得更好，他就不会生气”“如果我很优秀，他就会更喜欢我”。哪怕他未必完全相信这些想法，但仍或多或少会有影响、会责怪自己。这时可以直接澄清“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你怎么做他都会用暴力”，也可以持续用他的话追问：“真的吗？如果你做得更好他就不会生气了吗？”让他在回答中意识到现实。
最后，也可以提供可选择的支持，不过不必替他做决定。可以和他讨论“逃离计划”，帮他找住所，或者推荐专业的律师、心理咨询机构等。如果他仍然犹豫，也不要催他“你会后悔的”，只要让他知道，这些支持资源会在就好了。
当然了，以上建议也不是要求，如果你做不到完美的支持，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他感受到哪怕一点点的陪伴和理解，也能帮助他从矛盾的泥沼里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