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与死亡,一直是敏感而忌讳的话题,好像避而不谈就不用面对一样。在我们意识中,这些只是发生在别人家的不幸,发生在别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妻子身上,却从不会降临在自己的亲人头上……
然而,我们内心都明白,无论医疗技术与公共卫生怎么发展,还是没有人能够真的控制自己的结局。物理学、生物学和意外总是对我们的生活为所欲为,“亲人死亡”是房间里那头被刻意回避的巨象,有朝一日,终须面对。
失去至亲至爱,是生命中最难以接受的事
一年前,李大爷的老伴因病去世,他由此陷入了无尽的哀伤: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包括之前最喜欢的象棋;每天早上起床后,就看着家里每一样东西,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光,默默流泪。他还自责不已:“都怨我,要是能带她早点去医院,她也不会走得这么快了。”李大爷哀伤的同时又很愤怒,老伴儿离开了,虽然知道不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离开的,但依然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被抛弃感。
亲朋好友对他各种劝慰:“你已经尽力了”“我们也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的”。李大爷觉得这些话有些无力,尽管别人都是热心,但很难感同身受。老年夫妻休戚与共,风雨同舟几十年,已经十分了解和熟悉,孩子离家后两人感情上更是互相慰藉,互相依赖,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
陡然失去朝夕相伴的人,意味着生活巨变。尤其是性别角色很传统的人,更难以适应伴侣离开后的生活,比如吃饭时,会因为缺乏陪伴而缺少快乐和满足感;因为消沉对自己的健康不关心,可能会忘记服药,会不注意饮食和锻炼。有时候,他们还不得不去完成自己不熟悉的事情,这会加剧无助感,比如一个没有做过饭的男人,一个没有修过水管的女人,他们在丧偶之后除了要承受悲伤,还要面临生活角色的调整。
丧失或许相似,但哀伤并不雷同
每个人在一生当中,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亲朋好友的死亡。别离是如此决绝,不可逆转,这往往让人痛苦不堪。在心理学上,哀伤是任何人在失去所爱或所依附的对象时所面临的境况,这个境况既是一个状态,也是一个过程。主要表现在生理、情感、认知方面。强烈的情绪反应有孤独、愤怒、愧疚、被抛弃感;身体也会有各种不适,比如睡眠变差、食欲减退、消化不良、血压升高、心率加快、呼吸困难;另外认知改变,记忆缺失、注意力减弱也是早期常见的现象。我们有一种或多种哀伤反应,是自然和正常的。
“节哀顺变”,是面对丧失亲人时脱口而出的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地节哀顺变,这意味着要马上在心理上结束跟亲人的依恋,接受失去,接受告别。每个人经历的哀伤过程都不一样,并没有所谓的“适当”长度,即使同样有丧失经历,但悲痛不是一模一样的,哪怕同样都是失去了爱人也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失去的时间,失去的方式,爱人死亡的原因,之间的感情,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什么样的生命阶段,经历的事情都是不一样的。
哀伤是爱的延续,理解自己的不能释怀
我们把哀伤视为负面的、需要解决的问题,因为它使人痛苦,是某种必须尽快摆脱的东西。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还有幸运的部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我们所爱的和爱我们的人存在,让我们可以拥有这样一段深刻的感情。哀伤是丧失后的一种正常反应,是爱的另一种形式,如汉代声训学经典《释名》所言:“哀,爱也。爱乃思念之也。”之所以哀伤,是因为对生命、对自我、对他人都怀抱着爱。
哀伤不是问题,而是经历。我们需要的也不是征服哀伤,而是带着尊重,去关爱自己,学习自在地与哀伤相处,因为它有自己的时间线与生长轨迹。可以从内心出发,真实地表现出自己的哀伤,然后花时间调整生活状态,让它包含这一可怕的事件,试着去适应爱人的缺席,同时解决面对不同未来所涉及的众多压力。我们需要在令人崩溃的丧恸经历中找到分享情感的方法,在自身的生活和更广大的世界中找到分享经验的方法。
充分哀悼,给情绪一个缓冲期
哀伤不是一扇门,想关就可以关上,哀伤是流动的水,宜疏不宜堵。我们可以主动去疏通它,去多挖一些河道,这是疗愈过程中非常有帮助的事情。
如果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办,就先从最基本的小事做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对自己多加关怀,找到倾诉或帮手,比如日记、书籍、朋友,或互助小组。生活中少了一个人,方方面面都要调整,去适应这样的生活。在保证身体健康、条件安全的前提下,允许自己最大程度地表达负面情绪。也可在专业指导下,运用空椅子技术、角色扮演、保险箱技术或者绘画表达、书写疗法等宣泄情绪。但要注意,不要让哀伤、愤怒的情绪变成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力量,不要让它开始攻击自己身边的人,比如发泄到孩子或宠物身上,这些都只会让适应过程变得更为艰难。
每个人都是有复原力的。当世界被悲痛颠覆之后,要信任自己,这意味着“相信你不会把自己遗弃在痛苦中”,而非“相信自己能够做好所有事”,同时告诉自己:“现在,据我所知,一切正常。面对任何问题,我都相信自己有做出反应的能力。如果有我力不能及的事情,我相信我会寻求他人的帮助。”
联结重建生命的意义,带着怀念好好生活
当一个至亲至爱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就永远失去他了吗?电影《寻梦环游记》里似乎有个答案:“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有心理学家提出过“持续性联结”理论,他们认为平复哀伤的有效方式并不是将逝者的所有痕迹都从生活中抹除,切断与逝者的联系,而是重新建立与逝者之间的联结。
保持联结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扫墓、祭拜、保留逝者的物品等,也可以学习他的爱好和技能,做他想做但未能完成的事情,去他想去但未去的地方。还可以梳理回顾逝者“波动影响”的方式,比如他让你尊重和喜爱的特质,他坚持的价值,他爱你的方式是如何塑造你对自己的认知,他是怎样克服人生中的困难……思考这些问题,会让我们对逝者和这段关系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建设自己的生活。
带着怀念一直向前走。有一天,当我们想起逝去的爱人,再也没有恸哭、身体不适的状况,并且能够把感情投放在当下生活里,哀伤的处理就进入完成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