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是一名高二男生,17岁,曾被诊断为“惊恐障碍(间歇发作性焦虑)”,就医服药后处于恢复期。复学后,因为反复出现的焦虑,主动寻求心理治疗。治疗中,小沈的语速很快,说话思考时习惯低着头反复揉搓双手,双手十指修长,但指头有许多翘起的死皮。不论是行走还是静坐,小沈都习惯佝偻着背。即便只是第一次治疗,我也立马感受到了小沈的焦虑。
爸爸的爱太假了
小沈是由父亲主要照料的,幼儿园有段时间父亲沉迷钓鱼,忽视了对他的照顾。小沈说,那时候奶奶经常会来看望他,每次奶奶要离开时他都会哭着不让奶奶走。读小学后,住得离奶奶远了,见面少了,感情也淡了。小学开始,父亲突然强势介入小沈的学习,父亲的教育非常严苛,从小就让他做很多理科题目,目的是培养理科思维,并向小沈灌输“聪明的人、擅长理性思考的人才会被大家所认可”。初中后,父亲又突然放手,不管小沈的学习了。
小沈母亲在公司负责进出口管理,经常加班,从小对小沈疏于照顾。小沈描述和母亲的关系很淡,母亲是一个爱抱怨、经常焦虑的人,有时还会把工作中的一些负性情绪带回家。母亲偶尔也会关心小沈,但对小沈的照顾模式仿佛停留在小时候,这对已经17岁的小沈是不适用的,小沈对此不愿和母亲多说。
综合治疗中搜集到的信息发现,小沈的成长经历中,没能和家庭主要成员(父母、奶奶)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亲密关系的缺失在小沈的治疗中也有提及,他用的是“缺爱”,因为缺爱他会自卑、觉得自己不够好,不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不相信父母是爱自己的,甚至在得病后,坚持声称“爸爸的爱太假了,对我的好都是装出来的,是因为我得病后他内疚”。
被困在症状循环里的小沈
结合小沈的成长经历以及和家庭成员的互动模式,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当把小沈反复出现的焦虑问题放在家庭系统的视角下,我发现在小沈的身上或者在他的家庭中存在以下的症状循环(见下图1),小沈被“困”在症状循环中,不愿意或不敢让自己好起来。小沈的问题症状是家庭成员相互作用的结果,小沈并不是问题,家庭系统本身才是问题,需要家庭合力,打破小沈的症状循环。
图1 家庭系统视角下小沈的症状循环
经过几次治疗,小沈逐步对我信任,也愿意和我说更多。在第4次的治疗中,我寻到了一个契机,尝试性地与小沈探讨了我对他症状循环的猜想。
小沈:我觉得爸爸的爱太假了,特别是他一些夸张的表达让我受不了。
治疗师:能具体说说吗?怎样夸张的表达会让你有很假的感觉?
小沈:有时候,我爸会突然很夸张地跟我说“儿子,我爱你!”
治疗师:这是爸爸惯常的表达方式吗?他一直用这种感性的方式表达爱吗?
小沈:显然不是,你看我现在的状态就知道我爸根本不是这样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当我做了一件让我自己觉得很骄傲的事情,想到要去让我爸因此夸夸我,我就会觉得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也不需要浪费这个时间,我们之间的隔阂太深了。
治疗师:听下来,以前爸爸似乎不太会回应你的情感需求,是吗?
小沈:是的,他根本就不会,我也压根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治疗师:但他的确这么做了,你怎么看呢?
小沈:我觉得他可能是因为内疚吧,觉得我得病他有责任,所以希望我早点好,摆脱内疚吧。
治疗师:嗯,你是这么认为的,是吗?但他的确是希望你可以好起来不是吗?
小沈:我觉得爸爸根本没有变,即使现在我需要每天吃药、每月门诊复诊,他依然坚持说我已经临床上治愈了……
治疗师:你刚提到爸爸没有变,那么你希望他如何改变呢?
小沈:我承认,其实是变了,只是我不相信罢了。
治疗师:哦?原来爸爸有改变,是吗?有哪些改变?可以说说吗?
小沈:自从我得病后,爸爸对我的要求没那么严格了,会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身上,对我也更关注了……
治疗师:看来,爸爸改变了不少啊!
小沈:但我就是不愿意相信他真的变了,我觉得我一好他可能又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治疗师:所以,你不愿意相信爸爸变了,是不是害怕他又变回从前严格的模样?或者,我再大胆猜测一下,因为害怕爸爸变回从前的模样,你也不敢或不愿让自己好起来,对吗?
小沈:(短暂的沉默)是这样吗?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
治疗师:那你怎么看呢?
小沈:我不知道。
治疗师:没事,不着急,但我好像听到你刚才的“坚信”开始动摇了。
生病,似乎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于是,我邀请小沈的父母来校进行家庭会谈,就小沈的症状循环与父母进行讨论,寻求家庭改变的突破口,撬动家庭积极的改变。
小沈和父母一同出席了家庭会谈。小沈父亲给人的印象儒雅谦和,对于小沈目前的状况表示理解,也愿意配合校方一同帮助小沈克服当下的“困境”,与小沈父亲的交谈中,我觉察到小沈父亲急于想要解决小沈当下的问题而忽略了小沈的感受,他笨拙地做着一些他的努力,对于小沈的帮助却微乎其微。小沈母亲的话不多,正如小沈所说的,母亲和他之间“不太熟”,小沈母亲鲜少的几次发言提到的也是小沈小时候。小沈父母在会谈间的互动不多,爸爸主要发言。
我用了一个问题切入了小沈症状循环的讨论,“听下来,家庭在小沈生病的过程中做了很多努力,包括就医、心理治疗、租房陪读等,究竟是什么阻碍了小沈康复呢?”随后,我把对小沈症状循环可能的猜测与小沈父母进行了讨论,当小沈出现情绪问题时,家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通过就医、服药、治疗来消除小沈的症状,却忽略了小沈情绪背后的需求,从小到大,小沈几乎没有机会和家庭成员建立亲密关系,幼年时期不安全的依恋关系致使小沈不太容易和周围人形成信任的亲密关系,常常认为他人是靠不住的,自己是不够好的。
正是因为这样,小沈才会反复担心、不停怀疑,怀疑父母的爱是装出来的,担心自己病好后父母不再关心自己,索性,就让自己“困”在病症中,至少这样可以换得暂时的“温暖”。我从家庭系统的角度给了小沈家庭一些意见建议,最重要的是“加强对话”,即增加亲子间的沟通和互动。
同时,我也教授了小沈父母一些有效倾听的技巧:(1)倾听不必一味附和,试着用“嗯”“哦”“还有吗”等简单的语言和肢体动作向孩子传递“我在听”;(2)倾听不用着急回应,倾听,重要的是听,保持对孩子的好奇,我想更多了解你;(3)及时澄清信息,这个部分可以试着与孩子澄清确认,确保自己准确理解孩子的感受;(4)坦诚表达感受,相比较孩子曾提及父亲夸张的表达爱的方式,向孩子敞开心扉表明自己的感受更容易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关于小沈的个案,家庭治疗的理念贯穿始终。从与来访者探讨成长经历、家庭成员间的互动模式,到小心质询来访者的症状循环,整个过程的推进其实是有挑战性的,很庆幸,家庭治疗的理念在小沈的家庭中发挥了作用。
当然,打破小沈症状循环需要家庭中每位成员共同的努力,并且症状循环被打破后也可能会重现,这些都是正常的,我坚信:当有爱在家庭中流动时,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